“也只有辞职了。否则不可能画完。”
“这东西其实就像考研考公……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,全心全意才可能成功啊。”
“你不许唱衰!小千,别听她泼冷水,相信我,你是最棒——”
辞职啊。
陈千景挥别朋友,扬起来的笑脸又一点点落回去。
今天是工作日,她们几个能聚得这么齐,又陪她聊到这样晚,已经很好很好。
虽然到最后她们给出的建议,都是辞职。
陈千景也明白。
辞职这个选项,在十几天前老板对她喷口水扣黑锅的那一刻,就明晃晃地出现了。
白天上班,夜里画画,每天都在牺牲睡眠与健康,这样的生活不可能久远,二十天后的漫画大赛与堆到自己头上的沉重工作,只是加速了两者的矛盾。
【谁要继续在这里受这种气!我要回家,我要画画,我要做漫画家——】
道理她都明白,被压抑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也早就嚷嚷无数遍了。
银行里的存款虽然相较“给奶奶买别墅”的目标稀薄许多,但,支撑她一段没有收入的生活,也不成问题。
只是、只是……
读书,高考,大学,实习,就职。
陈千景迄今为止的人生,沿着一条稳定又普通的线路咕噜噜转动,是那么的按部就班。
唯一一次叛逆越轨,就是在读高中时偷偷早恋谈了一个男朋友……而那次越轨的结果,堪称灾难车祸现场,陈千景只想抹掉所有“前任”相关。
事实证明,她不是个有勇气去“越轨”的人。
很小很小的时候,看着其他家境殷实的小朋友背着全套的蜡笔水彩去上美术班,就没有勇气开口对奶奶说,我也想要蜡笔、水彩、漂亮的洗笔小水桶,去那个教大家画画的班上玩。
偷溜进一次美术用品商店,就被颜料昂贵的价格吓得再也不敢进去了。
义务教育的学费很便宜,艺术教育的学费却是她永远不敢承担的。
所以,长大成人之后,即便为了上一个好大学选了不喜欢的专业,毕业后在不喜欢的公司做枯燥的工作,被讨厌的领导疲惫的破事烦了一千遍一万遍,心里也不断翻涌着“我要辞职要辞职要辞职”……
她不敢真的喊出来。
辞职,然后呢?
她或许不会立刻身无文分,但谁能保证她会找到下一份更好的工作?
她或许能相对自由地度过一段日子,可离开了稳定的“毕业-实习-就职”的轨道,越轨之后的未来……
[空窗期]
[本科学历]
[非应届求职者]
[仅两年工作经验]
……光是稍稍想象,就有种把心脏闷在水中的窒息感。
陈千景做不到。
她胆子很小,顺着轨道去走是社会上无数人都提前验证过的稳定人生,离开了轨道却要面对一个无人托底的未来。
所以她害怕去想。
她格外格外想辞职,又怕得不敢真正辞职。
朋友们劝她辞职,劝她追求梦想,劝她“一份工作只是工作而已,拖累你的身体绝对不行”——
嗯,对啊,很有道理,说的太对了,她统统明白。
可朋友们终究不是她。
其他人嘴上说的大道理很好听,而只有她,独自一个人,要真正踏上离开轨道的未来。
辞职后,怎么办呢?
万一我辞职了全力画画,也输掉那场比赛。
万一我参加了好多好多比赛,可就是没人会关注我的作品。
万一我在拼尽全力尝试了数年后又决定放弃……我还能去哪里工作呢?
陈千景跌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,抖着手打开了新的一罐啤酒。
知道这是“对的决定”,也渴望去做“对的决定”,可真正做出,她总是差一点勇气。
丰富的想象力在这时只是拖后腿的东西,她幻想中的未来有无数糟糕的可能性,唯独找不到那个能鼓励自己去辞职的东西。
好害怕……她不想……可……
【你不可能画完。】
昨晚,他冷冰冰的声音再次被她想起。